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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张宁,我还为一个作者的书写过 “汇报”,就是石康。

1998年底,我编发了石康的长篇小说处女作《晃晃悠悠》。此前石康只公开发表过一篇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,也是我推荐给当时黑龙江一本杂志的。《晃晃悠悠》在我这里并未大卖特卖,后来“转嫁”到另一家出版社,红到紫。

生活中,石康是我的“锅底”朋友。“锅底”的意思是,像火锅锅底一样,怎么涮都缺不了的那几样东西,我们三天一小聚,五天一大聚,形同眼下流行的新词:闺密。

石康看重哥们儿义气,蹿红之后,每有新作完成都先问我愿不愿出。我呢,无论喜欢与否都会建议:那家出版社把你捧红,是你的贵人,不能亏对人家,还是交给他们吧。所以他后来的几部小说,我都没有染指。直至2001年底,他又新写了一本《激情与迷茫》,亦即后来令他二度蹿红的电视剧《奋斗》的最初雏形,他坚持交我编辑出版,这才编了他第二本书。

大约是2002年,有关管理部门在审读全国图书市场出版物时,觉得石康小说灰色颓废,于是彻底清查。我又被摁住写了好几稿关于石康作品在作家社出版的情况“汇报”。好在此事没过多久,不了了之,石康的书照卖。

我的另一个作者赵赵(我曾编发她的早期作品《命犯桃花》)曾替某杂志采访我。完成的访问记劈头一句便是:杨葵这人我没法写,因为太熟了。此刻我要写石康,深感赵赵这句话精到。太熟了,没法写。前思后想,决定利用石康,在此做一次文风的反动,不写与他的交往,单写对他作品的看法。这篇文章写到此处,篇幅已不短,换个风格,也算打个岔。

石康与其同龄人相比,阅读量很大,读得很勤奋,尤其偏爱深奥、费脑筋的大部头书籍,比如哲学专著、数学史,还有各种三部曲。日常生活当中,石康还是个喜欢周密计划、讲求效率的人,比如做饭,他会把炖汤、洗菜、炒菜、拌凉菜几样事情的前后顺序计划得滴水不漏,一秒钟都不在厨房多耽搁。并非不喜欢厨房,他是觉得,如果衔接不紧,就是浪费时间。尽管省下来的时间也是和朋友闲扯淡。

偏爱大部头、计划性强,这两个特征也反映在石康的创作上,就是也喜欢三部曲写作。石康至今已出版有“青春三部曲”、“爱情三部曲”两个系列。抛开这两套三部曲本身不说,检点石康十年来的创作履历,从《晃晃悠悠》到不久前的《奋斗》,居然也是一部有意思的三部曲。

顺便要说的是,为什么是“三”部曲这种形式长盛不衰?而不是四部曲、五部曲?联想到各种中外名人开列给世人的思想境界,也大多以“三”为数,比如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的说法;再比如“望尽天涯路”到“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的说法;等等,大概是因为哲学思考都有“正——反——合”的习惯模式。石康最喜欢哲学了,可巧他的三部曲也是一样的“正——反——合”。

先说三部曲之一:正。

很多人不知道,我出的初版《晃晃悠悠》,正文前有好几篇石康“锅底”朋友写的序言。分别被冠以“张序”、“唐序”、“杨序”的名目。由于是“锅底”,所以句句写得直抒胸臆,直指要害,最能诠释石康当时的文学理想与写作追求。可惜再版时被悉数删除。那位新的出版商是聪明人,大众的文学阅读趣味,没面纱还要想办法往上糊呢,越朦胧越神秘才越受欢迎,上来就揭老底儿,无异于自取灭亡。

改版后的《晃晃悠悠》迅速蹿红,可能让石康从中亦有所悟,开始用一种反潮流的方式顺应潮流,也就是说,开始往自己脸上蒙面纱。他放出豪言: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,不配合任何出版社组织的宣传活动,不发表任何照片,谁也别想知道石康长得什么样。

世纪末的出版业,正乱成一锅粥,当时最时髦的新词汇叫“炒作”,每个出版商都一头扎进恶炒、烂炒的臭泥潭,把读者和自己都炒得直恶心。偏在此时,石康亮出如此不合作态度,一来有反社会、独树新风的靓丽形象;二来与他笔下小说主人公身上表现出来的独具一格、不流世俗性格相吻合;三来凭着勤奋,趁热打铁,以惊人的速度连续出版了新作《支离破碎》、《一塌糊涂》,石康成了名实相符的畅销书作家。

还是那本初版《晃晃悠悠》,封底有如下几行广告词:“一代青年的困惑记录,无路可走的晃晃悠悠,青春时代的挽歌,反物质主义的骂骂咧咧,貌似脏乱差的生活,实为一片纯净海滩。”这是此时没戴面纱的石康,真实的石康。但是很不幸,真实红不了,戴上面纱,变成“貌似一片纯净海滩,实为脏乱差的生活”——事实上确实绝大多数读者欢迎的,都是石康小说中人物的颓唐——就红了。

此时石康尽管戴面纱,明眼人还是一眼可以看出,这是个真性情的大男孩,是个为了心中当作家的理想苦苦奋斗的有为青年。按他朋友之一的序文中说,“石康的所想、所说、所看、所做都是作为一个作家所想、所说、所看、所做的。这说明他(要当作家)的决心之大”。这是一个“正”时的石康。

再说三部曲之二:反。

2001年,石康终于结束了“青春三部曲”写作。说“终于”,是因为到了第三部《一塌糊涂》,内容与形式均明显重复。好在他很快写了《在一起》,封面赫然印有广告“爱情三部曲之一”。

《在一起》有个后记,其实不必单独标明,完全可作为小说一部分,因为整个小说始终就是这种“前言后记”文体,套句老话,就叫夹叙夹议。石康自己在小说正文中声明(这种声明就是典型的“议”之一种),采用这种文体,是为了“绊倒那些不愿对其讲话的人”,迫使他们放弃对这部小说的阅读。

这道理本身很精到,也容易理解,美国作家诺曼·梅勒遇到类似问题时,曾经总结过一个数学方程式:“不论是通过哪种大众媒体,你的观众越多,你能对每个人所说的话就越少。你跟三个人说话,对于历史的影响,和你对三百万人或三千万人说话是一样的。”要想真的“只跟三个人说话”,真得设置障碍。不过,石康对 “绊倒”二字的不断强调,却泄露了一些天机:此时他所假想的读者,绝不是三个,而是“三百万或三千万”。出于对自己作品市场的自信,假想读者剧多,才会生出那么多的强调。

由此可见,石康已经告别“青春三部曲”时期的“正”向写作,也就是说,写作已不仅是写作本身,对作品销量的追逐,令他将迎合读者作为重要因素,掺乎到写作之中。

石康把所设置的那些障碍称为思想,其实叫“生活断想”更准确。它们在小说中常常横空出世,这本来要算文体一种,不新鲜也并无不妥;但出现频率之高,所占篇幅之大,尤其是对它的强调,可见石康对这部分文字过分迷恋。没有节制的迷恋,后果是过犹不及。

另一个美国作家苏珊·桑塔格说过:“每一个作家既要是白痴,又要是狠心的编辑。前者取出一把一把的原料,不管是什么,反正是想象;而后者决定哪个是自我放纵,哪个是不行的,哪个是令人讨厌的。”《在一起》中,石康没有充当狠心的编辑,所以残留了许多“自我放纵”、“令人讨厌”的东西,尤以那些“障碍”部分,是重灾区。

记得当时有明眼人撰文指出:石康如果将新三部曲中“议”的部分去掉,当更可爱。不过我看到这说法时就想,去掉“议”只留“叙”,与“青春三部曲”相比,又有重复之嫌,那他这次新的演出,只是一次回顾展了。

“爱情三部曲”时的石康一直在市场与文学之间苦苦挣扎,苦苦矛盾。如果说“青春三部曲”时,他戴的面纱是单层的“不理会”、“不合作”;至此,这面纱变成双层了,外层貌似延续以前的倔强,打了“绊倒”的旗号,但已经完全遮不住迎合读者的底子。

最后,三部曲之三:合。

世事就是如此奇怪,我行我素时,市场偏偏来巴结;当你迎合市场的时候,它又绝情地掉头离去。“爱情三部曲”之后,石康小说销量直线下坡,作家自己也步入新的迷惘期,少有小说新作问世,只是不停地将之前作品辑成文集重印。

前面说过,石康喜欢哲学,喜欢思考,有了先前的大红大紫,此番跌落下来,如同鲁迅那句名言:“有谁从小康之家陷入困顿的么,我以为在这途中,大概可以了解自己思想的变化”,石康陷入深深的思索。思索的结果,一是有了《那些不值钱的经验》等几本思想随笔集;二是经过“正”、“反”一来一往的折腾,终于迎来了“合”——第二次创作高峰。

2007年,《奋斗》电视剧红了,收视率在绝大多数电视台高居榜首。按理说,一部电视剧火爆,观众最关注的人肯定是导演或演员,尤其这部戏的导演还是赵宝刚,向来是媒体记者追逐的对象。不过《奋斗》的情形有点例外,观众们更买编剧石康的账。观众们普遍认为,石康写出了八零后群体的真实人生,绝大多数八零后甚至从此将石康认作自己这代人的代言人。石康趁势推出同名小说,煌煌两大卷,再度引发市场热潮。

石康不再躲避媒体,相反,开始与媒体紧密接触,像娱乐明星一样频繁“跑通告”,宣传《奋斗》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他要把“奋斗”打造成一个品牌,再也不能只靠写作挣那份辛苦钱,社会对作家是不公平的,他要牺牲自己,为作家真正在经济大潮中“成功”树立榜样。

这是石康思考的结果,颇显“合”相。这个“合”,是摘掉面纱,与经济市场彻底融合,与商品社会彻底融合。文学、小说这些东西在石康心中,已不再高高在上,至少不是唯一的迈向成功的路径,他已经超越了这些,对他来说,至少现阶段,“奋斗”这一品牌的竖立与成功,才是真正的成功。为此他进行了一系列的努力,成立自己的公司、钻研经济学著作、还到某品牌公司实际工作换取实战经验、研究中外资本市场、制订目标:《奋斗2》至少要挣一千万。

作为小说的《奋斗》在我看来没什么价值。不过,既然文学,乃至出版小说,都已经只是石康品牌战略中的一个环节,我也不必再对小说本身多做评价。我倒是想提醒读者,也是提醒自己,从石康这十年来“正——反——合”的创作履历不难看出,这是个人精。更重要的是,他比绝大多数人都勤奋刻苦,这样的人,有资格,也有能力去做多方位尝试。也许再过十年,石康又会专心致志、别无旁骛地一笔一划地完成他的小说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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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葵

杨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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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葵,1968年生于江苏。做了二十多年书、报、刊编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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